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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是再也找不到回程车的旅人

时间:2022-06-26 人气: 编辑 / 作者: 龙英台 文章来源: 蕊希《一个人听》

今天要跟你分享的文章

来自我特别喜欢的一位台湾作家

龙英台


我的三个兄弟都是50多岁的人了

这回放下了所有手边的事情

在清明节带妈妈回乡

火车站的大厅里

人潮涌动

在这个川流不息的滚滚红尘里

妈妈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皱着眉头问

这是什么地方


哥哥原来就一路牵着她的手

这个时候不得不停下来说

这里是香港

我们要去搭火车

妈妈露出了皇后的神情说

我,我不认得这里

我要回家


身为医生的弟弟

本来就像一个主治医师一样

背着两只手走在后面

就差身上没穿白袍子

这个时候他一大步跨到妈妈的面前说

这就是带你回家的路

没有错,快走吧

不然你就回不了家了


说话的时候

他的脸上不带任何表情

也看不出任何情绪或者情感

口气却习惯性的带着权威

30多年的职业训练

使得他在父亲临终的病床前

都显得深藏不露


妈妈也不看他

眼睛盯着模式地面

半妥协半威胁的回答道

好~那就马上带我回家


然后她开始向前走

我从后面看着她

她的身躯是那样的瘦弱

背也有点驼

手背两个儿子从两边牵着

她的步履细碎

一小步,接着一小步的往前走


陪他在乡下散步的时候

我看见她踩着碎步

低着头向前走路

我就跟她说

妈,你不要像个老鼠一样的走路

来,马路很平

我牵着你的手

不会跌倒的

试试看,把脚步打开

你看


然后我把脚伸向前

做出了笨式冰梯正步的架势

我跟她说

妈你看

脚这样大大的跨出去

路是平的

不要怕


然后

她就真的把脚大步跨出去

但是没走几步之后

又开始低下头

走起碎步来

我在想

难道从她的眼睛里面看出去

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吗


从她的眼睛里面看出去

每一步都可能会踏空吗

弟弟在电话里面解释说

脑的萎缩或者用药

都会造成对空间的不确定感


我们算不算到

太阳落到了大武山的后头

粉红色的云霞霎时喷涌上天

在油画室的黄昏光彩里

我们回到了她的卧房


她在卧房里四处张望

仓皇的说

这~这是什么地方


然后我指着墙上的一整排学士照

还有博士照跟他说

都是你女儿的照片

那当然是你的家喽


她走进墙边抬头看照片

从左到右一张一张的看过去

半晌

回过头来看看我

眼睛里面

说不出来

是悲伤

还是空洞


还没有开灯

她就立在那面白墙面前

像一个黑色的影子

悠悠的说了一句

不认得了~


大雾山上的最后一道微光

越过渺茫

从窗帘的缝里射起来

刚好映出了她灰白的头发

火车开了

窗外的世界迅急的往后退

仿佛有人没有打招呼

就按下了电影的胶卷

快速倒带的那个按键

不知道是快速导往了过去

还是快速转向未来

只是见他一幕一幕的从眼前

飞快失去


因为是末班车

大半旅者一坐下来就仰头假寐

陷入澄清

让火车往前行驶的轰隆巨响

决定了这一切

妈妈手抓着前座的椅背

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她看看前方

一纵烈的座位

身向模糊的远处


她转过身又看往后方

列车的门静静的关着

看不见门后头的深浅

她看向车窗两侧的窗外

布帘都已经拉上


只有动荡不安的光

忽明忽暗

失强示弱

随着火车奔驰的速度

就好像闪电一样的射进来

她的手紧紧抓着椅背

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然后她开始往前走


我紧跟着一步一驱

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

防止她跌倒

却见她用力的拨开我的手

她转身说

你放我走

我要回家

天黑了

我要回家

她的眼里

蓄满了泪光

声音凄切

我把她抱进怀里

把她的头按在我的胸口

紧紧的拥抱她

也许我身体的暖度可以让她

稍稍的安心


我在她的耳边说

这班火车就是要带你回家的

只是还没有到

马上就要到家了

真的


弟弟独步过来

我们默默对望

我们都知道了

妈妈要回的家

不是任何一个有邮政编码

邮差可以找到的家

她要回的那个家

不是空间

而是

一段时光


在那段时光的笼罩里

年幼的孩子正在追逐笑闹

厨房里正在传来

煎鱼的滋滋香气

丈夫正在从他的身后捂住他的双眼

让他猜猜看是谁

门外有人还在高喊着

现实专送

拿印章来


妈妈是那个

拉了时光机来到这里

但是再也找不到

回乘车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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